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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上海东方世纪学校校长、原上海建平集团总校长冯恩洪
采访冯恩洪校长已经不是第一次。
11月初,记者再次见到冯恩洪的时候,他刚刚从河南、江苏考察回来。
“东部沿海某省的校园管理文化是上午6点起床,晚上10点晚自习结束。中原某省有过之而无不及,早上5点半起床,10点半自习结束。我在那些学校里看到的孩子不是活泼而充满朝气,而是一张张疲惫的脸和无神的眼光。”谈到中国基础教育的现状,讲学、办学足迹踏遍全国的冯恩洪显然很有发言权。“这种情况不是局部的,而是遍及全国的整体情况。在参加校长培训班的时候,我和他们谈论过这个问题,无论是来自内蒙的比较沉静的校长还是广东省比较活跃的校长,谈到中国教育的现状时都活跃不起来,大家都为一个问题所困惑,现状的令人不满是大家都能感受到的,但是为什么大家都走不出来?”
冯恩洪说,这是他最近一直在思考的一个问题,这也是中国的教育改革亟待破解的一个难题。于是,在全国上下都在进行素质教育大讨论的背景下,记者和冯恩洪的这次对话也就锁定了教育改革这个主题。
教育改革比进行反法西斯战争困难得多
“我要说,中国的教育改革要比进行反法西斯战争困难得多。”
这句话从一位资深教育改革者的口中说出,实在让人出乎意料。他解释道:“今年5月份,我到北京开会,看见马路旁的广告牌上写着‘隆重庆祝反法西斯战争胜利60周年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当时我特别有感慨:中国共产党在劣势装备的情况下,用8年的时间结束了一场人类的浩劫。第二天走进教育政策讨论会的会议室,气氛凝重,我当时想,从减负第一次提出到现在历时50多年,接近7个8年了,可负担还是没有减下来!所以,不要小看一个‘减负’,这要比战胜法西斯艰难得多。”
冯恩洪认为,教育改革所涉及改革和震动的深度和广度是前所未有的。所以,比法西斯战争要困难也并不奇怪。但是,显然,中国对这一场深刻变革的准备不足。
教育有了新的历史使命:促进人的社会化和个性化的和谐统一
首先是准备者不足。“我认为这样一场影响空前、深度和广度空前的、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变革,只有教育行政部门的力量不行,需要更大的力量向前推进。”不过,冯恩洪认为 “现在机会来了”,本届政府的四大工作重点之一就是切实改进和加强未成年人的思想道德建设。说明本届政府非常重视教育。
二是思想准备不足,对于我们为什么要进行教育改革,很多人好像都没有弄清楚,或者没有认识到它的重要意义。“现在,我在各地都听到人们强调,我们这里每年有多少人考进了清华,多少考进了北大。这是值得庆贺的,但是我们还应该关心中国现在缺少掌握核心技术的人才,中国的经济增长大部分是靠外力推动。我们现有的教育不能解决这个问题,但是很少有人顾及。”
“我们目前处在人口众多但人才缺少的时候,造成这种局面的根本原因在于成长环境、社会环境和学校的教育环境。因此我们应该考虑,我们今天津津乐道的‘日光加灯光、时间加汗水’的拼搏的模型,能够造就我们需要的人才吗?”
“到底要不要改革,为什么要改革,应该从国家利益的高度考虑。如果从局部利益考虑,我们这里升学率很高就行了;但是从国家利益考虑,仅升学率高就不够,因为不能解决国家的问题。”
三是理论准备不足。冯恩洪认为,中国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教育有了新的使命,但是很多人没有意识到。
“从新中国建立后一直到20世纪70年代,因为经济因素或者政治因素,一直是强调社会的发展而忽视人的发展,不过这是特殊年代的特殊需要。中国今天要建设和谐社会,两者只能顾及其一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两者可以兼容。我把人的发展和社会发展比作两个圆,它们不是同心圆,但是这两个圆是交叉的,在今天的中国出现了共享共存的区间。昨天有些事情我们不能做,现在应该审时度势,把过去不能做的一些事做起来。”
在冯恩洪看来,在今天的中国,教育的真谛或者说教育的目的,就是要促进人的社会化和个性化的和谐统一。
四是计划不足。有了目标有了理念,我们如何去实践?冯恩洪觉得,至今还没有找到一条有效的方法。
学生不可能全面发展评价制度必须改革
在去年10月的第二届中国名校长峰会上,冯恩洪曾经讲过一个“老虎当校长”的故事:
作为百兽之王的老虎回顾前半生,喜忧参半:喜的是前半生生活得还像模像样,什么香的都吃过,什么辣的都喝过,好歹也是个王,而且不是一般的王,是百兽之王。忧的是现在国家越来越重视教育,尊师重教,科教兴国,最受人尊敬的角色——校长他没当过。老虎决定后半辈子什么事都不做,就当校长。于是老虎投资办了一所民办学校——森林动物学校,并获得有关主管部门立项批准。招生的时候,家长问老虎一个问题,把孩子交给你跟把孩子交给其他校长,哪儿不一样?老虎脱口而出一句话:我们要培养的是样样都会的动物!森林里也望子成龙,家长想,送到其他学校只会一两样,送到森林动物学校样样都会。所以森林动物学校第一年招生盛况空前。可惜,好景不常在,一个月以后,出现退学了。首先申请退学的是鸭子。鸭子退学的原因是:“我的腿又短又细,决定了我到水里行,我到岸上就不行。”老虎校长脸色严肃地要求:“到我这里,就让你水里行,陆地上也行。每天给我老老实实跑五公里。”鸭子说:“我不可能样样都会。我爸爸也没样样都会,他就会水里游,不也活得挺好、挺自在?”于是鸭子退学了。第二个退学的是兔子。兔子退学的原因是:“遗传基因决定一切,我一见到水,腿就抽筋。现在老虎逼着我游到河对岸,我还没游到河中央就会沉下去。命重要还是发展重要?没有了命,怎么可能样样都会呢?”于是兔子退学了。鹰是第三个退学的。鹰说:“我实在受不了,这种教育是全世界最僵化的:学会爬树对我有什么用?我张开翅膀就可以飞上去!”对于鹰的一飞上树,老虎脸色严峻地批评:“错了,动作不规范,重来!标准的上树动作应该是沿着树干爬上去。”鹰说:“爬着上树的应该是松鼠,哪是我鹰呀?”于是鹰退学了。由于森林里没有一个动物能样样都会,结果开学三个月以后,最后一只动物也退学了。森林动物学校黯然关门的时候,一个小报记者采访老虎,做名人专访,问他当了三个月的校长有何感受时,老虎一言以蔽之,说:“校长这个活,不是人干的!”
冯恩洪讲的这个故事,形象地说明了他的一个观点:“老虎的错误在于定错了教育目标。学校能培养出什么都会的学生吗?每个学生都能做到全面发展吗?应该尽量让每个学生实现其充分、和谐、自然、均衡的发展!”
之所以有这样“求全”的教育目标,缘于中国现行的评价制度。“中国的评价只承认人的语言智慧和逻辑智慧,不承认人的多元智慧,中国的评价是总分评价。我们评选三好学生,要求平均分不低于85分,我觉得这是机械地理解全面发展。全面发展应该具有包容性,不排除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中国的教育考试评价制约了中国教育的发展,高考制度改革必须要改,这是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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