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社会热议的“博导下岗”事件,在冰雪覆盖着的吉林大学被“冷静”处理
■本报特派长春记者王冰文/图 新闻背景
在我国,各高校虽然一直实行严格的博士生指导老师选聘制度,但一般都是对原有博导进行认定,然后分配新聘博导指标,进行选聘,这形成了事实上的博导终身制,博导桂冠一旦戴上,就没有取下一说。
2005年11月30日,新华社发布消息:吉林大学博士生导师选聘改革近日完成,45名博导落聘。这个举措在国内高校中极为罕见。
震中往往表现最为平静。
而平静的表象之下,是涌动的暗流,冲撞、暧昧,复杂莫名。———题记
博导落聘,其所带博士生一时间心绪复杂
在吉林大学,要找在这次博士生导师遴选中的落聘者以及与之相关的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宁宇最近在忙论文,但无法心无旁骛。
他是吉林大学汽车工程学院的博士生,他的导师在今年学校的博导选聘中落聘了。
“担忧?那肯定有。”校园网上公示了被评聘上的博导名单后,宁宇把密密麻麻的人名从头盯到尾,心一下就沉了。
他暗暗琢磨过,学院曾经的博导包括自己的导师在内,下了两人。目前有两位在岗博导,一位研究方向和自己的不符,另一位手下带着6个博士生,肯定没有精力再带学生。那自己会被怎样安排?
耐着性子等了一阵,看学校没有动静,宁宇才和两个同门师兄悄悄打听清楚了,导师虽然落聘,但可以继续带他们,只是失去了招收下一届博士生的资格。他们这才稍稍安心。
宁宇和导师有很深的感情,读硕士时他就跟着导师。落聘之事对导师的打击很大,满60岁的人,突然间变得憔悴、沉默、低迷。这段时间宁宇一直这么悄悄地关注着导师,心理感觉多少有点如履薄冰。
他经历了和导师时间最长的一次“无联系”。选聘结果出来之后,一个多月的时间,导师没有找过他,他也没叨扰导师。之前导师患的神经性耳聋,加剧了。最近宁宇总想起许多次导师说“活到60岁没得过什么病,健康得不得了”时爽朗的样子。
其间,宁宇路遇过导师一次,导师正要去医院打吊针,说还在上火。宁宇也不方便问什么。
“就算是过去了。”在宁宇的论文到了不得不被指导的当口,导师来了,精神也有所恢复。师生间只谈学术。关于落聘的事,导师不说,学生也绝不会开口。宁宇觉得这是最好的方式,对导师最大的安慰就是不去安慰,虽然那一丝尴尬还没有完全散尽,但彼此心照不宣。
在宁宇看来,像他这样的落聘博导的学生,是学校此次博导选聘改革最直接的被影响者。他和其他落聘博导的博士生有过交流,最担心落聘对导师的影响反过来影响到导师对他们的指导上。
“导师对我们,其实都很尽心很负责。”虽说如此,谁又能说清楚隐性的影响会有哪些呢。
但像宁宇这样的博士生对学校的这种改革还是赞许的。从长远看,让博导从优上岗的思路,受益者是学生。但改革过程总会伴有牺牲,刚好处在这个当口,又被卷入事件,宁宇有些“悲壮”地给自己这样一个定位。
吉林大学副校长:博导聘任改革,学校没觉得是多么了不起的事
来自各界众多的声音都在赞许吉林大学的举措,甚至誉其为在对博导终身制的改革上“第一所吃螃蟹的高校”。
事实上,这个螃蟹吃得并非比外界想象得豪壮。吉林大学45名博导落聘事件近日才被媒体披露,实际早在两个月前就有了结果。若追溯决策缘起,就更久了。据了解,该事件最终能被新华社记者得知,也算偶然,是和学校领导聊天聊出来的。
既然是个好事情,为什么改革却进行得如此静悄悄。吉林大学副校长、研究生院院长裘式纶说,博导聘任改革能在社会上激起这么强烈的反响,始料未及,学校没觉得是多么了不起的事。
但该校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刘晶华透露,这次改革,校领导意图是低调的,从一开始就避免让媒体介入,能平静进行下去就好。现在已经过了“风口浪尖”。
显然,吉林大学在这场改革中多少心存顾虑。
吉林大学的低调态度,和社会对其举措的高度评价,形成冷热对比强烈的反差。而这种反差还不仅只体现于此。
也许因为吉林大学太大了,分散有六个校区;也许因为博导“落聘”事件牵涉的人员,不过占学校师生的极少部分。总之,这起被媒介称作“引起强烈震波”的事件,在吉林大学校园却显得波澜不惊。“没听说过呀。”大多本科生和硕士生的反应似乎有点戏剧化。在自己周围没有博导落聘的博士生也不会对此事倾注过多的关注。
9月29日,吉林大学校园网对这次博导选聘结果进行了公示,公示截止到10月13日结束。一切都很透明。公示的内容是735名被聘任的博导名单,这使得有45名博导落聘———这件在中国高校罕见的事实被淡化到无形。落聘者的滋味和或许激烈的情绪被遮掩在了冷静的公示之下。
种种冷热反差,终有值得咂摸的地方。
“阻力当然有。”裘式纶副校长轻描淡写地带过改革的困难。对于参与该决策讨论的人员中是否存在有不同意见这一问题,他没有正面回答。
同城另一所高校的一位校领导叹息,吉林大学的这一改革不容易呐。据其讲,其实早在两年前,吉林大学就酝酿过类似变革。最终失败了。说是牵涉到自身利益的博导一片反对声,动静很大。这位业界同行以旁观者姿态认为,吉林大学这次能顺利进行完改革的一个重要原因是,老校长调离了,新任校长周其凤上任不久,又是从北京来的,做事自然少了很多“牵绊”。
所谓,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改革诞生的30岁博导:如果满分按100算,我给选聘改革打80分
年仅30岁的吴金辉没有理由不意气风发。“当然高兴了。”这样说的时候,吴金辉带着喜悦的羞涩。他是吉林大学在这次博导遴选中被聘任的最年轻的博导。像他这样的情况,在全国也少而又少。
吉林大学物理学院的老师们评价本学院的这名新锐时,赞许其工作确实突出,作出了很多成绩。而且吴金辉的机会也赶得实在是好,如果不是学校新政策出台,现在就成为博导根本没有可能。
吴金辉从读本科始就没有离开过吉林大学。2003年他博士毕业,按有关规定身份是讲师。赶上2004年底学校在教授的聘任上进行了改革,2005年3月他就越级被评为教授,这使得他有机会参与到学校这次更进一步的博导评聘中。
之前吴金辉本人并没多想。6月份,学校出台参与博导选聘的条件细则,他也没仔细研究,是学院领导找到他,让他报名试试看。
吴金辉就这么“提前了人生”。在我国,各高校虽然一直实行严格的博士生指导老师选聘制度,往往是约定俗成地对原有博导进行认定,然后分配新聘博导指标、选聘,这形成了事实上的博导终身制,博导桂冠一旦戴上,就没有取下一说。吉林大学如果维持固有评聘方式,论资排辈按部就班,吴金辉熬的年头就长了。
吉林大学本次评聘博导要看最近五年的成果,学校在教学、论文、成果、项目、科研经费等方面都制定了严格的量化标准。吴金辉“硬件指标”都达标了,尤其是他2004年申请到了20万元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今年所申请的项目已开始执行。而落聘的博导中,科研项目数量不够,以及虽有项目但经费不足是落聘最主要的原因。
对理工科而言,导师没有项目经费,就没法做实验,就不好带学生,这一点是共识。
“做得好,再年轻也上,做不好就下。”吉林大学校方认为,这种能上能下的机制给了博导压力,也刺激了教学和科研生产力。
“大方向很好。”受益者吴金辉说,这种选聘在细节上还是存在弊端的,至少私下里有争论。如果满分按100算,他个人给选聘改革打80分。
他觉得失分的地方在于,评价体系过于注重科研了,对教学上的考量不是很足。“这会不会导致老师竞相去争项目,不愿搞教学呢?”另外,吴金辉觉得一切都量化考核,似乎也不是非常科学,比如论文要看数量,就有可能导致能一篇写完的论文被分成几篇来写。
当然也存在一些“有失公允”的个案发生。吴金辉所在的物理学院有一个博导,是2004年被吉林大学引进的人才,“他去年申请的项目,目前申请到了,但今年6月报评时,还没申请下来,他就失去了资格。”况且吴金辉认为,偶尔手头项目“断档”,并不能说明个人不够努力或实力欠缺。
与之看法有出入,吉林大学校方认为,这次博导评聘目前没有任何负面的影响。量化考核总比不量化考核好得多。校方举例,好比高考选拔人才,许多人评论有不科学的地方,但是有高考制度总比没有高考制度来得科学。
落聘博导质疑选聘公正性,知识分子是特殊群体,不能靠完全刚性指标管理
韩教授是整个采访中,惟一可以平静地说点什么的落聘博导。出于可以想象的种种复杂考虑,他很忌讳公开自己的身份。
他坦言,之所以能很快从落聘的“激动情绪”中平静下来,是因为他落聘的原因比较好接受,也很清晰:他所挂靠的博士点距离他的研究方向有点远。所以他平淡的情绪并不能反映落聘博导群体的普遍状态。
尽管如此,最初得知自己落聘,韩教授也感到难以接受。当时他在外地出差,当即就打电话到学校表达了不满。后来他想通了:“反正我年轻,调整一下研究方向就可以了。”
面对制度,去顺应和调整自身,确实是积极的态度。但对学术研究而言,这种积极终归是被动的。
韩教授也对这次评聘的公正性进行了质疑。评聘分好几个阶段,先是自由申报,再由校评审委员会进行资格审查,资格符合的送外校专家“外审”,然后还要通过学部和学校两级的审定,非常严格。在韩教授看来,“外审”时,由一个专家分“强烈推荐、推荐、勉强推荐、不推荐”四档拿出自己的意见,“一锤定音”,不够科学。
而吉林大学最得意的也是此次在“外审”环节的组织上。学校没有在东北选择“外审”的高校,具体相关信息全校也只有3位校领导知晓,完全保密。之后由校学位办把通过资格审查的报评者材料寄往被选定的不同院校的105个学科,由学科与吉林大学背靠背指定一名专家进行评定。这样的双重保险排除了有可能的“人为干扰”,最大程度地保证了公正。
实际,校方煞费苦心的一系列做法并不被教授们私下完全叫好。最多的意见是,知识分子本身就是一个特殊群体,不能靠完全刚性的指标来管理。对落聘博导而言,损失每月省上给的300元津贴事小,脸面的事大,所谓师道尊严。“这样的做法,是不是太武断?”有人担忧,这样很容易挫伤一些人的积极性,况且学术研究,也不是时刻敲打神经,施加压力效果就会好的。“恐怕会有副作用。”
这种副作用多少已经体现了出来。吉大的落聘博导都沉默,不愿与媒体接触,但在没有逃掉的电话采访中,他们不多的言语中却有着暧昧的表达。
一位年近60的落聘博导用平淡的口气试图表达内心真的平淡。他说:“技不如人,等着退休。”如果被评为博导,可以把退休年龄从60岁推迟到65岁,对这位教授而言,这次没聘上,不仅意味着要提前退休,更重要的是退休前等不到下届评聘了,连“翻身”的机会都不再有。
“给年轻人机会嘛,好事情。”另一位博导在肯定校方做法的同时,其话语中也很有一些味道:“我只知道闷头做事,认识的人不多,评委……”欲言又止地似乎在暗示什么。
还有当事人说,没关心过,哪里知道评委都是谁,不知道评选条件怎么出台的,谁知道票数是过半还是过三分之二算通过呢?
校方说,学校是校长负责制,博导由校长聘任,所以一些决定和评聘条件的制定并不需要公开研讨。
有人说,行政介入学术领域过多,再怎么改也是行政指导下的改革,没有根本解决问题
于是,有声音说,行政介入学术领域过多了。吉林大学再怎么进行改革,也是行政指导下的改革,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博导是针对博士生而言的,学生也最了解自己的导师,但吉林大学的博士生在博导选聘中并没有话语权。
对吉林大学的所为,同类院校更多持观望态度。此事在与之几乎齐名的东北师范大学也引起讨论,但校方似乎还没有进行改革的迹象,“一切要看校长的考虑”。
东北师范大学一领导个人非常赞赏吉林大学的魄力,但同时不否认这一变革的负面影响。他认为,从根本上说,是中国博导制度存在的问题。博导的光环在中国有着非同一般的影响力,虽说只是个岗位,但社会也会把一个人的博导身份单独拿出来强调介绍。国外其实是没有所谓博导概念的。
“就算诺贝尔奖吧,一生得一次也是好的。”东北师范大学这位领导说,没有人能永远保持着旺盛的向上的态势,所以在博导选聘上量化考核有点不够科学。再说了,年纪越大越难以争取项目是现实,何况在中国,一切都脱离不了“人际关系”的影响,争取项目也是一样。另外,项目的数量远远少于博导数量,总有人得不到项目,却不能完全代表水平。
尽管吉林大学不认为对落聘的博导是一种行政惩罚,可毕竟更多的人不这样认为。东北师范大学说自己实行的是一种奖励制度,成绩突出的博导被奖励,那么是否可以把没被奖励看成“惩罚”呢?此“惩罚”就比彼“惩罚”来得要自然很多。
“其实,最根本的是我国的大学是国有的。”假设大学推向市场,博导也自然竞争上岗了。再假如,没有了博导的岗位,教授争取到项目和经费就招收博士生,暂时没有项目和经费就不招生。“不仅避免了落聘的挫败感,以及由此有可能产生的反向激励,是不是还显得更加自然?”
这位高校领导在思考和表达时,用得最多的一个词汇就是“自然”。
随着国家有关政策的引导,类似的高校改革是必然趋势
不够“自然”的变化自然会带来极不自然的影响。
曾经电话采访一位吉林大学这次博导选聘中落聘的教授,话没说完,他便挂断了电话,抛下一句:“我没有心情说这个。”
找到这位教授是在他的实验室里。教授坐在电脑前讲解演示着什么,和身边两个学生不住探讨,应该是他带的博士生了。虽不忍心但还是打扰了他们的专注。教授转过脸,一张布满皱纹的朴实的面孔。他显然很激动,说自己正处于低谷,拒绝谈关于选聘的事情。末了,他抛出一句话:“这不是我要考虑的事情,是领导的事。”
在他周围,各种各样研究所需的实验样品,将他们围了个严实。
不忍看这样的情形。这项改革所带来的“地震”,以及对人内心某些方面的影响,什么时候才能平息?
但这毕竟是趋势。据了解,随着国家有关政策的引导,一些重点高校都在酝酿着类似的改革。如北京大学,副教授也可以被评聘为博导,这也是一种打破常规。
改革就会有阵痛,就会伴随一定的牺牲。这是必然的过程。吉林大学表示,下一步要跟踪研究,看看这种变革是否真正促进了教科研的发展和对学生的培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