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现在读高一。

一天晚上，女儿给我打来电话：“爸爸，我这几天发生了一件大事。”她的语气很严肃，让我一下子紧张起来。

她认真地给我讲述事情的经过。她们寝室的垃圾袋用完了，她去生活管理处领，生活指导老师态度很不好，女儿就写了一张纸条放在办公桌上，希望老师能够尊重学生。第二天，她和同学们从管理处经过，看到几位老师对她们指指点点，就走过去质问，老师含蓄地说她偷了垃圾袋，女儿受到了羞辱，便和几位老师辩论了20几分钟，要求老师道歉，老师不肯相让，女儿回到教室，给校长写了一封信，她是在发信前给我打的电话。

我问她：“你告到校长那里，如果让那几位老师失业了，他们的生活怎么办？”女儿诚实、善良、富有同情心，我怕事情闹大，利用这一点，让她不要再纠缠下去。果然不出所料，她同意了。

女儿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同寝室的一位同学跟几位室友发生矛盾，互不理睬，女儿怕她孤独，主动亲近她。但是，因为一句话，她也生女儿的气了，女儿尽管没有错，还是主动找她道歉，希望不要产生隔阂。她与同学们的关系还是比较融洽的。

女儿上初三时，一天下午，将要上课的时候，一位同学要女儿帮他传一张纸条，她刚好接住，班主任发现了，强令女儿交出纸条，女儿坚决不给，班主任就让她和递纸条的学生站在教室外面，直等到下课，班主任带他们到办公室，教育了整整一个下午！女儿始终不认错，坚持认为，给了班主任就是出卖了同学，并且，老师也应该尊重学生的隐私。

第二天，班主任在食堂遇上我，第一句话就说：“昨天让你女儿站了一下午。”我是勉强听她经过讲完，勉强地笑笑，什么话也没有说。在女儿面前，我只当作不知道这样的一件残暴的事情。

女儿不是那种性格怪僻、性情乖张、任性霸道的孩子，她文静，懂事理，所不同的是，她很重视自己的的尊严，她尊重别人，不能容忍他人的冒犯。她维护自己的的权利，对某些侵害行为敢于说不。她的性格表现出许多的与社会的格格不入。

我培育了她自由的心灵。她读莎士比亚，读《傅译五种传记》，读《我的精神家园》，她具有了纯粹的品质，已经崭露出独立不羁的个性，那种傲岸的精神正在成长着。抛置私情，我客观地评判：我客观地评判：她趋于成熟的人格是优异的。然而，正是这种优异的人格将使她社会生存空间异常地逼仄，甚至将为此而付出代价。

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其性格中都有一个阿Q，他们形成一股世俗的力量，每一个人都被裹挟着，被欺凌则忍气吞声，欺侮弱者则洋洋自得。但我们是麻木的。麻木不只是因为经历刺激多了之后的感觉迟钝，有时则因为身在其中而不自知。女儿，你以觉醒者的姿态生活在我们的社会，以一双明眸注视我们的世界，你能够忍受孤独忍受痛苦吗？

你注定成为孤独者。社会的现实拒斥你的个性，教育仍在输送着驯良温顺的公民。有多少校长不训斥老师，不以手中的权力威吓老师？有校长开会到接近午夜12点，没有谁奋起抗争，有校长在教职工会上公然辱骂老师，没有谁奋起抗争，拖欠、克扣老师的工资，又有几个站出来维护自己的权益？不是都默默忍受了吗？然而，就是这些老师中，有人居然在呼唤教鞭回归教室；不少人以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态度呵斥学生，羞辱学生，体罚学生，在精神上摧折学生，把学生打倒，要学生在精神屈从。人格分裂的老师能够培养出健康的人格吗？孩子，你将要生活在这样的教育环境成长起来的群体中，你有足够的力量和智慧立足吗？

我不愿圆滑世故，更耻于阿谀奉迎，孩子，我没有教给你在这个世界的生存之道，这也许是家庭教育的缺失，我因此而深感担忧，陷于矛盾之中；只希望你能够追求内心的广阔，把风霜雪雨都看作风景，世界不能容纳你，你要容纳世界。孩子，愿你平安地走在人生路上。

浙江省台州市实验中学

2006-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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