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我躲在被子里大哭了十几分钟
我又回到了苏格兰,在伊城王老板的外卖店里打工。
王老板个子不高不矮的,皮肤黝黑,说起话来声音洪亮。他是香港人,不过祖籍在广东惠州,是客家人,和典型的广东人一样,沉默,做事情深思熟虑,跟一般不熟悉的人不爱多说话,但见了熟人,那话匣子就像点了鞭炮一样,噼噼啪啪地不停。他在英国生活了30多年,年少时跟随父母,一家人到了英国来淘金,估计那是60年代末的时候。他们一家从无到有,朝着一个方向拼搏,吃尽酸甜苦辣,终于有了今天这番天地。今时今日的他,有好车,有在半山腰的房子,还有其它几个外卖店和几处房产,据说他在故乡惠州也已买了好多地。这一切所得,是他这几十年来付出的,他们一家人付出的,是辛勤汗水的结果。
我在王老板外卖店的工作是厨房打杂,主要工作是打扫卫生,切鸡,切洋葱,切青椒,做饭,炸薯条等等,还有是打包。其实,更简单的说,除了关键的炒菜炒饭轮不到做,其它所有的活都得干。
我和一个福建人阿丁和一个马来人阿远住在一起,住在外卖店边上的库房。那库房有两间房,我和阿丁住一间,里面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可以进出的门,阿远一个人住另一间,因为他是二厨。
从外面走进我们住的库房就在公路边上,来往的汽车会发出巨大声响,有时候实在闹得让人头痛。库房背靠小山,因此手机的信号有时很不好,房间里打不出电话,每次都得跑到屋外。屋外是一个停车场,不大,能停七八辆汽车,路面也不平整。在停车场接电话的时候,经常都得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按住耳朵。不过,住在这库房里最要命的事是,没有厕所。
我的同屋是福建人阿丁,阿丁40岁左右,眼睛大大的,说话总是很耐心。看上去很老实,但很多人决不会相信,阿丁是个彻彻底底的赌鬼!他出国六年了,在中国的老婆已经跟了别人,现在正在闹离婚。家里有两个儿子,大的18岁,小的一个15岁。
阿丁平常一有空就去赌博,尤其是每次发了工资,第二天他总要去豪赌一番,这是他的快乐。不过,对于赌博,他没有自制力,输光了钱,就会跟别人借。他说他在伦敦时,跟高利贷借,直到后来打工赚的钱连还高利贷的利息都不够,他只好要求家里人在中国借钱,然后寄钱到英国,还那笔高利贷,否则可能要缺胳膊少腿了,因为,做高利贷的人都是黑帮的人。
阿丁告诉我说,你不要以为英国没有黑帮,英国华人中照样有黑帮,什么长乐帮,福清帮,最凶狠的要算是越南帮。那越南帮的人是从穷苦的越南逃难来的华人,那都是一群会拼命的人,打起来格外凶狠,所以,即使是黑帮,一般黑帮也都见越南帮怕!
阿丁本以为伊城这里没有赌场,这样自己就可以戒赌,从而攒些钱。没想到英国的赌场开遍每个角落,即使是伊城这样只有十几万人口的小城,城中心也有好几家赌场。赌场是很多华人发泄孤独和郁闷的地方,尤其对于不懂英文的偷渡客们,那更是一个重要的社交场所,一到周一,大量的偷渡客都聚集到赌场来赌博,这是他们最开心的一天。很快阿丁又沉迷于其中,他自己也知道戒不掉了,人们给他取了个外号,老赌鬼。
福建人在英国是个专有名词,专指从福建农村偷渡到海外的人。也可说是说闯荡吧,不过他们只是听说国外的工资高,到外面来卖苦力,而且在他们的家乡已经形成了风气,不偷渡出来闯的男人简直不是男人。在英国,一年赚的是国内的十倍二十倍,但是毕竟离乡背井在海外,又不懂英文,处处都低人一等,被人瞧不起,内心十分孤苦压抑,所以在英国的赌场里,总能看到不少不修边幅的福建人。当然,赌场里的不全是福建人,各种途径来到英国的华人都有。
自然,大部分的福建人都是极其自重的,赚了钱会寄回家去,但有些人却一分钱也没有寄回去,有些人甚至因为赌博还欠了一屁股债。为什么?我想,原因一,一个在国内嗜赌成瘾的人,不会说因为到了英国就戒赌了;二,身处异乡,工作十分的艰苦,精神上极度的孤独寂寞,赌博是他们发泄孤独和调节神经的最佳方法之一。是的,在异国的艰难环境里,我也越来越觉得,欲望和意志的斗争,有时比体能和艰苦工作的较量来得更激烈,这是千真万确的,由于寂寞孤独所造成的精神痛苦,有时候比艰辛的工作来得更难受。
阿丁说,他是先偷渡到了荷兰,然后坐车到英国。那一次53个福建人在从荷兰偷渡到英国时,全闷死在了车柜里面。阿丁本来是要上那一趟车的,结果后来没上,要是那一次上的话,那死的不是53人,而是54人了。
阿远,他的年纪比我小,是个马来西亚小伙子,年纪很轻,可是干活很麻利,又快又好,很能吃苦,这两点很值得我学习。
阿远从小生活在马来西亚。据他说,在马来西亚,总共有四百万的华人,因为善于经商,华人几乎控制了马来西亚的经济,但马来西亚的原住民则控制着该国的政治。为了平衡财富,有名的马哈蒂尔做了总统之后,发布了一条法律,凡华人要做生意的,必须找一个马来人做合伙人。于是,慢慢的,马来人也渐渐学会了做生意,马来西亚国内族群间的关系也慢慢好起来。
马来西亚的华人,可能是最有语言天份的人。他们会说广东白话,客家话,福建闽南话,还有普通话和英语,真是了不起。在英国聚集了大量的来自马来西亚的华人,不过,和偷渡来的福建人一样,他们很多也都是到英国来打工,因为英国的人工比马来西亚高很多。
在王老板店里的,除了我,阿丁,阿远和王老板,还有别的几个人。一个是王老板的儿子,一个是大厨,一个是来兼职的中英混血儿,另外还有4个苏格兰外送司机。
王老板的儿子,是个生在英国,长在英国的BBC(Britain Borned Chinese)。他显然未曾吃过多少苦,与我的命运不一样,他生来就咬着金钥匙,无需太多的奋斗。或许他的父亲曾刻意地训练他吃些苦头,可是,很必然的,背景不一样了,他显然不再像王老板当年那样一无所有,白手打天下;王老板可能一厢情愿想让儿子继承自己的产业,可是,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这位BBC,他的生活又岂会是像父母辈那样去白手打天下呢?他们的责任更多的是继承财富和使用财富。
大厨是香港人,30多岁,刚从大陆南方某省弄来一个女的做老婆。他会说广东话和英语,和他的妈妈住在一起。他们大概是80年代从香港过来这里淘金人的后代。可是,估计家底薄,个人能力有限,至今也只是打工,甚至连个香港老婆也娶不到,不得不跑到大陆某省找了个老婆。这里面的内幕,我也不清楚。
还有一个混合中国人和苏格兰人血液的女孩凯芮,她跟王老板的儿子差不多,但更复杂一点的是,她又多了一半苏格兰人的血统。
另外还一些在外卖店送餐的当地司机,看来也都是些不富裕的人,否则也就不会晚上到这里来赚外快了。
在王老板那里辛苦工作了一个星期,终于在周日放工了之后拿到了薪水。
那天晚上12点,我回到库房打开工资袋,这是第一个星期的工资,里面只装着170英镑,我心情十分失落,比起原来在豪园时的工资240英镑,王老板给的显得实在太低了!
看着这刚从王老板那里拿到的工资,170英镑,这是按伊城最低的打杂工的标准来给的,“这是为什么,王老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不禁的想。“豪园的人都说王老板给的工资至少得有280英镑,怎么只是170英镑?王老板以前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正如我自己一开始担忧的,也像那个中医师一样,要利用我呢?想到这,我害怕起来。”
一个拿了奖学金来英留学的大学生,竟然跑到了外卖店的厨房里来做打杂,拿了那么点工资,和偷渡来的福建人在同一个厨房工作,又在同一个发臭的仓库里睡觉!我感觉自己上当了。
我想起自己原来在豪园的工资是240镑每周,工作轻松体面,每天工作9个半小时。可王老板这里工资才170镑,但每天工作却是12个小时,而且这12个小时一刻不停,连上个厕所也得快,生怕时间长了被大厨二厨骂,每天下了班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了,怎么会这样?
我曾经工作过的豪园的所有人都说王老板看中了我,他要把女儿嫁给我,我是王老板未来的金龟婿。可我觉得自己压根儿就是进了王老板的圈套,一方面,我做得好,有可能做王老板的女婿,但那看上去是一个诱饵;而另一方面,王老板也好像确实需要像我这样的一个人,会说英语,会开车,还会做厨房。
我觉得自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我走进来了,现在没有退路了。我觉得王老板如果要培养我,可能首先想要看清楚我,看我到底是不是令他满意。若满意,多给点钱,或多帮一把,如果不,我拍拍屁股走人,他也没损失。
我知道,王老板在苏格兰高地的华人世界里,是很有身份和地位的,所以不敢得罪。
“啊!上帝!” 我大叫,只觉得浑身发冷。
人怎么都这样?
“FCK!”在王老板外卖店工作两个星期后的一晚,我开始发牢骚。
我发现,无论自己多么努力,大厨对我总是不满意,那天他盯着我,说,“你懂什么?你!”我的自尊心大受打击。我低声下气地和大厨还有二厨阿远说话,他们总是不当回事,他们说话的口气永远是喝斥。在一旁的王老板看见了也从来不说一句,他对阿远说,你说说他们,于是阿远就凶得更可怕了。来工作三个星期了,王老板从来没和我说过一句话。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傻比,像个木头人,像个仆人,一个下人,像个奴隶。终于那天下班,我躲在被子里嚎啕大哭起来,一直哭了十几分钟,哭了之后,觉得舒服了很多。
第二天,我挺起胸膛,又走进了厨房。
还是和昨天一样,叫做什么就做什么,被训斥,不可以说个不字,这就是厨房里的培训之道。
“王老板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我就是搞不懂,为什么以前对我这么器重的王老板,居然现在对我不闻不问,而且工资也只给这么一点?难道是在培养我?
我突然想起在豪园打工时,老板吴军的爸爸和阿姨,对吴军非常的苛刻。后来吴军的爸爸说,他们那么做,是为了锻炼吴军,目的是为他好。因为吴军在中国是个花花公子,让他到英国来,是让他吃点苦头。
“王老板是不是也有这种心理呢?让我吃点苦,让我看清社会,去掉那些软弱幼稚浮躁的东西,同时增强我各方面的适应能力?”我这样一想,心绪一下平了下来,默默舒了口气。
啊!不要怪别人,只能怪自己蠢,自己笨,太幼稚,不成熟。无所谓,这也是一种人生经历。我在豪园做过周薪240镑的服务员,在伦敦的外卖店做过180镑的接单员,现在做一周工作70多小时,工资只有170镑的厨房打杂,将来还可能作另外一些工作,不同的工作,内容不一样,薪水不一样,责任不一样,尽管这么辛苦,但这不是一辈子的。
哈哈哈,面对现实,接受现实吧!去面对这一切,叹气,懊悔,或者白日梦都是无济于事的。
困境中,我突然想到了车宝峥,车宝峥的兰州拉面馆快要支撑不住了,生意一直不见起色,他现在欠了一屁股债,处境很不好。而当时提醒车宝峥要小心的我,本来自以为清醒,但现实看来,日子也好不了多少。人就是在这种遇难的时候才会想起同命相连的难友。哎,天哪,天知道明天会怎样!于是,我拿出手机,深夜里给在伦敦的难友车宝峥打电话,也不知他怎样了。
“车宝峥,你现在怎么样?”
“还好,现在生意稍微好了一点。”
“你现在收支可以持平吗?”
“还可以,有时候能!你怎么样?”
“我也还好。整天在厨房干活,现在身体结实了很多,长了不少肌肉。”
“是的,干活会把你练得很结实的。”
……
一会儿,车宝峥告诉我一个惊人的消息,曾经和我们一起去踢球的程咬金得了精神病,现在老是给各个朋友打电话,说混话,他提醒我注意些。
我惊讶得不得了,怎么会这样?程咬金是我认识的人中最开朗的一个,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得精神病呢,我觉得奇怪。
阅读下一期:游学英国(12)YUKA,我心里永远的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