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学们听到罗奔、杨伟的名字时,就闷闷地发出爆笑。听到你的名字时,我跟以往一样大声地笑起来,可是教室里一片安静。然后,我看到你手术刀一样锋利的眼神向我刺来,一下子就毁了我们成为朋友的基础。你或许在心里叫我流氓、花痴、三八、变态、贱人……随便你吧,但是每次有人喊你的名字,我还是很想笑,唉,谁让你叫陈博呢。
作为生殖医学系的学生,我们在大二上学期终于学到了男女生殖系统的功能和作用。“成年的、性功能正常的男子,会在清晨发生勃起现象,简称——”老师在讲台上吐出两个字,谐音正是你的名字。一年前不懂得笑的同学们,此时都笑的分外OPEN。而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你的名字被频繁地讨论,老师说:“有些性功能障碍的治疗需要考量这个因素——”我没听清,就问了一句:“老师,是陈博吗?”
你终是忍无可忍,站起来对着我咆哮:“不要笑了!有什么好笑的!”瞧你这小心眼,又不是我给你取的名字,有能耐去改户口,你对我凶什么凶!
课后你一把扯住我的袖子:“林卓颖,今晚忙吗?不忙我找你有点事!”我说:“晚上要打球,还在追一部连续剧。”你尖酸地说:“我以为你看黄色小说就忙死了,原来你还有别的事啊!”
“跟你没话好说! ”我见事不妙,抽身想走,你却把我的饭盒和我一起摁在桌上,“我受够了!”你吼道。
唉,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好像患上了性功能障碍似的。那天晚上你尾随我来到学校的西餐厅。你说:“林卓颖你想吃什么随便,这顿我请了。”既然是闭口费,我就点了最贵的牛排。你给了四个称呼给我备选:小陈、老陈、小博、大博。
“老博!这个好!”
我大大方方地说:“好的,老博,老——伯。”
“乖侄女。”
让你占个便宜你就不恨我了,值。但你我都知道,那一个半小时的相处不快乐。玩笑很冷,比牛排还冷。我们从西餐厅出来,一个借故流连在半价书店,一个则火速去操场打球。从那以后,我再没有叫过你的名字,当然也不会管你叫老博。
我满足你的要求,谁让我吃人家嘴短。我用“喂”代替你,也挺好不是吗?喂,毕业去哪儿啊?喂,留言册写一下吧!喂,明天几点走?四年就这么一晃过去。2004年7月12号傍晚,你拖着皮箱从男生楼出来,碰巧遇到我。离发车还有一个小时,你迫不得已,于是和我说了一些保重再会之类的客气话。
说着说着,你突然冒出句:“对不起。”
“什么?”
“对不起。”
“为什么?偷过我钱?”
“不是,是关于我的名字。”
本来离愁别绪已经这样浓,我就要伤感地对你说再见,把所有的遗憾不了了之。可你却一下子提醒了我,四年来的委屈袭上脑门。“滚!希望你以后被无数个人笑!”你愣在原地,不明白我怎么发起飚来,四年来不是跟你井水不犯河水吗,这次怎么了?
你重复了一句“对不起”掉头走了。我在你身后暴跳如雷,最解气的一句当然是大喊:陈博,陈博……
喊出了两行奇怪的热泪。
男性科的女医生未婚但医术很好。这本身就像一个意味深长的黄笑话。院长问我:“小林,工作压力大吗?”我马上哭诉:“压力大啊院长,我一个单身姑娘,天天面对那些男病人,谈的话题……院长……薪水……”院长给我加了两次薪水之后,就不再问了,因为他每次路过我的诊室,都发现我像一座自鸣钟一样口当口当口当朗声谈笑。病人们倒是分外拘谨,医生我呢,就越发把人家的病理病史抖个明白彻底。院长认为他深深地被欺骗了。
然而院长不知道,当一个女孩子用大方、专业、见怪不怪的态度讲解异性的生理问题时,她面对的病人即使再猥琐,再爱开玩笑,再想占她便宜,也不得不被她的威力所震慑,他们想看到的那种“小医生害羞”的美丽场面,在我这里完全no way。
我给病人做CT,赞美他:“哇,你有两根很漂亮的输精管耶!”
我真像个变态!
偶尔静下来,这个变态女医生会想起你。像你在成都某妇科医院工作的情景。害羞的男医生在给孕妇们开刀后要照例查床,要问人家月经怎么样,子宫疼不疼,伤口痒不痒。你一律用“那个”代替,病人听不明白,你就把脸红得像个草莓,吹弹得破。
二月里我上网胡逛,搜索到你的博客,在你那点击率几乎为零的博客里,你执意地书写着自己对生活的抱怨。你说现在啊,生孩子真贵,剖出来一个10000块,顺出来一个5000块,还不包括护理费呢。所以现在的产妇都很高龄,因为他们很年轻的时候需要拼命工作挣钱,事业有成想生了,时间却错过了。你还说,产妇们都好挑剔呀,医生如果长得不帅,比如你的同事钱建恒,就会被拒绝参与接生组,因为“怕吓着孩子”。
我手痒痒,留言:“朋友,你的博客很有趣,我也是一名医生,想和你切磋。”你在当天晚上警觉地回复我:“是我同学吗?”我很自如地撒谎:“不是。”
然后你加了我的msn,每天晚上七点我们有规律的上线相见,我们在msn上彼此发送闪屏震动,搞笑图片,流行歌曲。当然,也包括黄色笑话。两年后,你对黄色笑话的敏感度降低了,甚至在看过后还会捧场地哈哈一笑。
我说:“其实你的名字就挺黄的。”
“是啊,大学时总让一个女生取笑。”
“她为什么笑你。”
“因为她黄。”
“她为什么黄?”
“这得问你自己了,林卓颖。”
被你识破后你说有空来成都玩吧,于是我们就尴尬的见面了。不会见光死的,因为那天成都根本没有光,在下大暴雨!世界在浑黄泥浊的大雨里沉下来,海底一样。
我们身后就是一家宾馆,我的包包里放着作为见面礼物的一件T恤。我没想太多,只是顺便问你要不要进去换衣服。结果,你真开了个钟点房。你在浴室里洗澡,我坐在床上给你出一个脑筋急转弯。说是一位探险家向南走了1英里,然后向东走,又向北走了1英里,结果他回到原来的出发地,并遇上了熊,请问熊是什么颜色的?
“黄色。”
“不是。”
“难道林卓颖你还会出不是黄色的问题?”
那么陈博让我来告诉你,既然探险家两次转向了回了原地,那就不是地球上一般的地方,一定是个特殊点。如果是北极点,这种事就能办到。既然在北极,遇见的熊就一定是白色的,不是吗?
所以说,世界上很多问题都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一个女孩为什么笑你而不笑罗奔和杨伟,一定是有其深刻原因的。当年的我常常想,如果你不叫陈博,我们或许能成为朋友。或许我会喜欢上你这个很白、很忧郁的、学习很好的胖子。或许我会让你在考六级时帮我作弊,或许会在你发了奖学金时就走到你面前,要求帮你数钱。然而这些事,都有那些纯情的或者冒充纯情的女生去做了,她们叫你的名字时,你从来不多想。
那天我们从宾馆出来,你穿上我送的T恤,发现原来和我身上的那件一样。你用一种上当了的表情看看我,但是没有多说什么。没有人相信我们仅是在宾馆里洗澡更衣。
陈博,就是在那天,我忽然明确了我一直喜欢你的事实。世界上有这么多男人,他们拥有不同的名字,然而和我最般配的,还是你陈博、你这个胖子。可是,我不知道你现在是否讨厌我?你是不是有可能喜欢我?你会想和我结婚吗?我不敢问你。但我确实想,将来有一天我会替你生孩子,由你亲手接生,我会在他五岁时带他到医院给他包皮环切除,让他健康成长。我希望和你一起生活,讲很多很多的黄笑话给你听,让你早日脱敏,更多的体会人生的乐趣。可是这个愿望是多么难以出口啊,那么不如,不如先一夜情试试吧。
于是我说:“喂,今晚忙吗?不忙找你有点事。”
你转过头,忽然不怀好意的笑了。
啊,陈博,原来你什么都懂得!你都懂得!
(摘自《女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