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着一颗内疚的心,在母亲面前忏悔,请求母亲的宽恕。
出嫁的那天,我对母亲的嚎啕大哭不以为然,只是当媒人牵着父亲拿着梳子的手,口中念念有词,在我的发间上下梳理时,我在镜子里看到父亲有点发抖的手,有点苍老的脸和满眼的不舍,鼻子一酸,眼框里虽然有潮湿的感觉,心里却是想着:我终于解脱了,可以远离父亲的严厉,远离母亲的责骂和唠叨。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我是怎样一个年少不经事的少女啊!
我出生在一个贫困的家庭里。祖父母能给他们的两个儿子唯一的家产就是一人一间房子。我出生时,父亲正在遥远的西安工作,一个月几块钱的工资,家里的一切由母亲担当着(父亲是长子)。三年以后,弟弟也来到了这个人世。不久,好强的母亲狠心变卖了父亲心爱的手表,一只七十块钱的手表,又东挪西借,凑了点钱,盖起了一幢三房一厅一厨的平屋。这在当时的年代,是多么的了不起啊。但母亲却为此付出了比别人双倍甚至更多的辛酸。而我童年的记忆从那时起就渐渐清晰、明朗了。
记忆中的父亲总是不在家,眼前晃动的总是母亲忙碌、高大的身影。母亲很能干,一个人做两人的活儿。除了上生产队做农活,还在到附近一家化工厂做临时工,尽管如此,还是远远填不饱一家人的肚子,远远还不上建房子借来的债。
那个比我高的灶台上的锅里煮着我们的饭:稀的是母亲的,有几粒可怜的白米和着麦粒的是我的,那小纱布里的白米饭是弟弟的,那时的我们好象永远吃不饱。
记得有一次补修房子,母亲让我到小店里买四块豆干给修房子的师傅作下酒菜。半路上我忍不住把每块豆干的四个角者咬了一口,有点像数学里的未知数“)(”,每次都把母亲的千叮万嘱抛到九霄云外,每每在母亲的伤心、气愤、眼泪之下,一条条紫色的印儿爬上我的小手臂和小腿上。房子后来修好了,但贪吃的毛病还是改不掉。那年的普度节前一天,母亲在半路上捡到了五块钱,真是天助人也,母亲大喜过望,第二天早上,母亲欢天喜地地办了一顿丰盛的菜席。她把煮好的菜放在篮子里,高高地挂在屋脊梁上,等着下午下班回来再拿到门口祭拜普度公。
那天中午过得可真开心啊。我和弟弟搬来一条高凳子,拿来小凳子放在上面,弟弟扶着,我爬了上去,手往篮子里一伸,一块块好吃的东西,饱了我和弟弟的口福。下午母亲回来,把我一顿臭打,因为篮子里的每个碗底只剩一丁点的菜。从那时起,在我的心底里,开始积了母亲的不是。
后来母亲又怀了妹妹,母亲挺着大肚子问我是要弟弟还是要妹妹,我不加思索地说我要个妹妹。冷不丁又被恼怒的母亲臭骂。我很委屈,我不知道我哪说错了话。第二年,妹妹出世了,那年我8岁。
8岁以后的日子里,一边上学,一边没完没了地照顾弟妹,先是带弟弟上学校,后来是带妹妹。母亲还是一个人做两人的活儿,甚至更多:有时让父亲带点笋干到家里卖,有时夏秋之际挑着自家的龙眼到外村吆喝,偶尔贩点小孩毛衣……母亲很能干,但我没感觉到,只觉得母亲脾气不好,母亲不疼我,所有的过错都是我惹的。
母亲和奶奶的关系不好。母亲说奶奶太偏心,奶奶疼叔叔,奶奶只顾着叔叔的孩子。母亲和奶奶吵架,奶奶病了,奶奶是高血压。一封写给西安父亲的匿名信叫来了父亲。信上说母亲把奶奶打得卧病在床。一时间流言四起,而奶奶的病情不见好转,母亲在众人的指责之下,感到无法面对孝顺的父亲。在父亲赶回家的那天中午,母亲把我们仨叫到了房间里,眼泪涟涟,说她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嘱咐我要照顾好弟妹,还拿出一枚戒指让我保存好,留给弟弟以后娶媳妇。比我小三岁的弟弟呜呜地哭了,年幼的妹妹似懂非懂地跟着母亲和弟弟抽泣着,而我竟一滴眼泪都没有!神情木然。幸好父亲那天下午及时赶到,才避免一场不幸,父亲带奶奶看医生,才知道是高血压,经过治疗调理,奶奶的身体好了。那写匿名信的人查出来了,是我的小姑父写的。虽然母亲在交代后事(就算是吧)我不曾落下一滴泪,但我始终不能忘记这个小姑父。
一场家庭风波过去了,日子还得照旧过下去。母亲是个容易忘记伤痛的人。在我上初一的时候,奶奶病重,照料奶奶的仍是母亲(奶奶和叔叔住一起,婶娘却很少过问奶奶的事,那时叔叔已在澳门打工),一日三餐,换洗衣服,端屎端尿。已不能说话的奶奶常用中指频频点着婶娘房门的情景依然深深地烙在我的心头。
奶奶终于走了,母亲粗哑的哭声比想婶娘尖声尖调的哭声真实多了。但我还是不能和母亲谈得拢。
每天早晨五点多钟,母亲总把我叫醒,带我到一个工厂宿舍门口,挨家挨家的倒着别人的残羹剩饭挑来给猪当猪食,然后我才能上学校。而每学期的学费问题总是令我难堪,学费总是无法一次性交完。我只能等到其他同学走后,办公室里没有别的老师了,我才小心翼翼地向班主任请求宽限时日,那感觉低人一等,我是多么的自卑,多么的无奈,多么的怨母亲。
接下来的日子,父亲从西安调到了永安,最后因病提前退休在家。母亲也在那时当上了村干部(母亲是村里唯一上过中学的女人)。一家人总算是团聚了,家境也稍有好转,但随之而来的是父母的争吵。也许是合了那句“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老话吧,也许是中年人都难以迈过的一道坎吧(现在想来确是),父母对我们变本加厉的严格,使得本来沉默寡言的我无法忍受。高三年的上学期,我住进了学校,尽管学校离家只有十来分钟的路,尽管学校生活非常的清苦,我却乐意,我在日记中写着:我讨厌这个家,我诅咒这个家……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父亲直劲地抽烟,母亲无言又不停地叹气。我受不了那窒息的气氛。我跑出来做事了,不久不顾母亲的强烈反对,我结婚了,心里还怨恨着父母,似乎拿自己的婚姻和父母赌气。
我到另一个家去了,远离了父亲母亲,远离了还年小的弟妹,甚至有时忘记我是从哪里来的,忘记还有一个生我养我的家,还有母亲。直到我的孩子出世,就在那一刻,猛然醒悟过来,才明白做母亲的辛苦,才理解我出嫁那天母亲嚎啕大哭的含义。我回家了,带着孩子,孩子给父母,给弟妹带来了欢笑,我看见母亲用衣角偷偷地擦眼。而此时的母亲已是村里的党支书了。一个贫穷的村落,一个人事复杂的村基层机构。在母亲的治理下,蒸蒸日上,拓宽了公路,扶持私人企业,挽救濒临倒塌的学校(至今那新建的小学门口的石碑上还豁然刻有母亲的名字)。“这不是一个普通女人所能做的事啊!”有人给母亲这样的评价。母亲是个能人,可是有谁能了解母亲的心酸?
好几次回家,总看见母亲在擦眼泪,那是刚和父亲吵完架。他们俩总是为村里的事吵。村里的人事复杂,母亲说话不够婉转,母亲不会拉拢人,母亲不肯把项目摊分给父亲的堂兄弟们去做,母亲不韵人情世故……母亲被人诬陷,被人上告,被人调查……母亲悲愤、憔悴,母亲说身正不怕影歪。在那些昏暗的日子里,亲朋好友躲得远远的。我无法为母亲分担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母亲。正如我那位小姑父说的“一个女人家当什么支书啊!!”
调查终于出来了,母亲是清白的!那些子虚乌有的诬陷见鬼去吧,母亲是清白的!在以后的几年里,母亲竟然连任三届的支书,在这个村子里,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
赞赏的背后,我依然看见母亲的心酸——家庭、事业两难全,有父亲的,也有我们的。母亲老了,母亲退休了,却不愿呆在家里。母亲依然在村里当顾问,当妇协会长。她的孩子——我们仨都已长大成人,有了各自的家室。却都不能如父母当初所愿,甚至是背道而驰。记得父亲说过一句话:唯有读书者,方为人上人。我们仨都不是读书的料,都没能成为人上人。此刻的母亲已不再苛求我们什么了,她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只是偶然记起我以前小的时候很吃苦,常常感慨。此时我已能理解母亲当年的情景,当时的心情。我也曾违背母亲的意愿,辜负母亲的期望。负罪的人应该是我,需要忏悔的人应该是我。
合上记忆的匣子,眼前晃动的还是母亲忙碌、高大的身影。看着墙上的日历,母亲节快了吧,该给母亲献上一朵花了,三十几年了,还是第一次给母亲的礼物呢,就一朵康乃馨吧,我心中的康乃馨。大自然里,花开花落,康乃馨也不例外,但我的这一朵不败,因为那是给母亲的。母亲百年以后,我还会思念母亲吗?百年的百年以后,我的孩子们也会思念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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